从"我是谁"到"隐蔽的自我"
－－儿童社会性发展漫谈(5)
陈会昌
自我概念和自我意识是人的心理结构中最重要的成分之一,也是构成人的社会性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因为人的自我概念和自我意识，完全在社会相互作用中产生，又在社会生活历程中不断变化、发展。
早在60年前，心理学家就提出了"镜象自我"这个概念，意思是说，在人与社会的关系上，社会好象一面镜子，一个人只有通过社会这面镜子，才能照见自己，了解自己。
婴儿什么时候开始把他们自己与别的人、客体和周围的事件区分开？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他们的独立存在并形成自我形象？幼儿使用哪些信息来认识自我？他们的自我形象和自我价值感怎样随着时间而改变？
与别人分离的自我
心理学家认为，婴儿在出生时没有自我感觉。新生儿好象"蛋壳中的小鸡"，不能把自己与周围环境区别开来。出生后，婴儿的种种需要都通过随叫随到的亲人得到满足，他们只是"呆在那儿"，没有他们自己的本体性。婴儿重复的一些令他愉快的动作主要集中于他自己的身体（如嘬手指，挥动手臂）。到3-6个月，婴儿才认识到，他们跟妈妈、爸爸是分离的，这时候，婴儿才从他们妈妈的保护壳中"孵"出来，张开翅膀形成他们自己的本体性。
到4－8个月，婴儿重复的动作开始转向外部环境（如摇摇棒，捏响一个发声玩具）。4个月时他们知道了自己身体的界限，半岁左右时，他们能把一个外部的物体移到"自己身上"来。假如6－8个月的婴儿会说话，他们可以用下面的话来概括"我是谁"这个问题："我是一个会看的人，会嚼东西的人，会摸的人，会用我的动作加在一个东西上干出一件事情的人。"
儿童何时开始认识自己？
假如您家里有一、两岁的孩子，您不妨做这样一个实验：用胭脂粉悄悄地在孩子鼻子上抹一个红点，再假装擦擦孩子"脏了的"脸，把他放在镜子前。如果孩子知道镜子里的人就是他自己的话，应该很快注意到鼻子上的红点，去摸鼻子或擦鼻子。如果他根本没有任何反应，那就说明，他还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他自己。
心理学家用这个实验测试了9-24个月龄的儿童，发现少数15-17个月的孩子和大多数18-24个月的孩子都去摸自己的鼻子而不是去摸镜子里的影像。就是说，他们已经知道镜子里的人是他们自己，并且推断出，他们的鼻子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红点。不仅如此，很多18个月的婴儿还认识他们自己的静止的画像，如以前照的照片。
学前儿童的自我分类标准：年龄和性别
当儿童能够通过镜子和照片认识自己的时候，他们就开始注意到，人们是用各种标准和维度来区别自己，对自己加以分类的。年龄是幼儿首先认识到并进入他们的自我概念的第一个社会标准──他们知道自己是"男孩子"（或女孩子），知道自己既不是小婴儿，也不是大人。学前儿童对年龄差异的理解已经相当精确。例如，让3-5岁儿童看1-70岁的人的照片，他们能不费力地按以下标准进行分类："小男孩和小女孩"(照片上是2-6岁儿童);"大男孩和大女孩"(7-13岁)；"妈妈和爸爸"(14-49岁)；"爷爷和奶奶"(50岁以上)。
性别是另一个对幼儿非常有意义的社会标准。心理学研究证明，两、三岁儿童虽然还不十分清楚自己的性别，但他们已懂得了妈妈、爸爸、男孩、女孩这些性别代号，能够正确地区别照片上的男性和女性。三、四岁儿童已相当清楚他们是"男孩"还是"女孩"，但他们常常认为，如果他们愿意的话，他们的性别可以改变。进入小学以后，儿童就知道，他们永远是男性或女性，并且学到许多关于男人或女人的文化模式。
"我是谁"：在活动中认识自我
如果让学前儿童描述自己，他们能说出自己的生理特点、拥有的东西和人际关系，以及从事的活动。在一项研究中，让3-5岁儿童说出十种有关他们自己的东西,并补充这样的句子："我是……"；"我是一个……的男孩（女孩）"。大约50%的儿童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一些动作的状态，如"我踢足球"；"我去学校"。相形之下,诸如"我高兴"、"我喜欢人�"之类的心理描述在这些3-5岁孩子中非常罕见。所以，学前儿童具有的，只是一些以完成动作和操纵物体能力为基础的"身体上的"自我概念。
精神分析心理学家埃里克森在论述儿童自我意识发展时指出，2-3岁儿童努力变得更加独立或自主; 4-5岁儿童则形成了自主感，他们学会了各种新技能，会操纵许多重要的客体（如各种复杂玩具），并在此过程中产生了强烈的自尊感。学前儿童从自己的活动中认识自己，这是他们健康成长的标志，以活动为基础的自我概念反映了一种主动性，这对他们将来应付学校里的困难课程来说非常重要。所以，在家庭教育中，注意让孩子在各种活动中认识自己的能力、特点、长处、短处，对孩子将来的发展很有好处。
"隐蔽的"自我的产生
成年人思考自己的时候，都知道，在自己身上有别人看得见的"公开的"自我和"隐蔽的"、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自我，这个自我是不宜让公众知道的。幼儿有这种公开的自我和隐蔽的自我吗？
为了回答这个有趣的问题，心理学家们作了许多探索，他们发现，三岁半以后的儿童一般知道：①玩具娃娃虽然有头，但不能思考；②他们自己的思考是在自己头脑里进行的；③别人不能看见他们的思考过程。多数四、五岁幼儿知道，他们个人的心理活动是由他们的大脑控制的。他们还知道，别人并不总是能够推断他们的心思，连三岁幼儿有时都�"假装"出一种情绪（如生气或痛苦）以操纵或欺骗他们的亲人。四、五岁的幼儿开始知道"对自己说的话"和"对别人说的话"之间的明显区别。对自己说的话常常伴随着解决问题的活动，这些话是简缩的，几乎听不见的，常常是象"这个"、"把它"之类的字眼，除了儿童本人，别人很难理解。相形之下，说给别人听的交流言语则是清情楚楚的，常常由完整句子组成。
所以说，多数3-5岁儿童至少已经在开始辨别隐蔽的、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自我和公开的、大家都知道的自我。但他们对这两种自我之间关系的理解，比起青少年甚至8、9岁儿童，还是相当肤浅的。
罗伯特·塞尔曼(1980)通过以下的两难情境，考察了儿童对隐蔽的自我的觉知：
八岁的汤姆考虑给他的朋友麦克买一个什么样的生日礼物。正好他在街上碰见麦克，并且听他说他很苦恼，因为他的小狗佩伯已经丢了两星期。麦克真的很伤心，他对汤姆说："自从我丢了佩伯，就再也不想看见别的狗了……"汤姆与他分手后只路过了一家卖狗的商店，店里只剩下两只狗，而且它们很快就要被卖掉了。
先问儿童汤姆是否应该给麦克买一只狗。为了考察他们能否理解隐蔽的自我和公开的自我之间的区别，又提出了下面的问题："当你有一种真实的想法时，你能不能用另外一种想法欺骗你自己？""对一个人来说，他有没有里面和外面的区别？"
塞尔曼发现，六岁以下儿童不能区别隐蔽的情感和公开的行为，他们对上述问题的回答是"如果我说我不想再看见小狗，那就是我真的不想了。"相形之下，多数八岁儿童都能分清内部状态与外部表现之间的差别，他们可能说，假如麦克得到另一只小狗，他会很高兴。因此可以说，从六岁到八岁，儿童越来越认识到他们的主观的、内部的自我，并且认为这种隐蔽的自我才是真正的自我。
到了青少年早期，对隐蔽的自我的想法变得越来越复杂。塞尔曼认为，少年"意识到他们自己的自我觉知"，并且相信他们能控制自己的内在情感。例如，一个14岁少年对丢失小狗的反应可能是："我能用不想再得到另一只狗来欺骗自己，我会对自己说，我不想再要一只狗了。"但是，年长少年可能认识到，他们无法控制自己所有的主观体验，因为他们的情感和行为可能受到无意识觉知因素的影响。请看，对于"为什么麦克说他永远也不想再看见另一只狗了"这个问题，一个年长少年是这样回答的：
（麦克）可能不愿让另一只狗取代佩伯的位置。他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觉得，刚丢了一只狗就用另一只狗来代替，这对佩伯是不忠诚的。他对这件事可能感到内疚。他不愿陷入这种情感中，所以他说他不再想要狗了。（主试问：他意识到这一点了吗？）可能没有。
综上所述，从儿童中期到青少年期，儿童对他们的隐蔽自我与公开自我的理解越来越抽象化。天真的六岁儿童觉得，他们的公开的自我就是他们的自我的真实写照。当他们逐渐变成一个沉思的少年以后，就不但能区分隐蔽的自我和公开的自我，而且认识到，他们的隐蔽的、"作为知情者的自我"可能并不总是能够理解，为什么公开的自我会那样地行事。
儿童中期和青少年期的自我概念
从儿童中期到青少年期，儿童的思维中具体的东西越来越少，而抽象的东西越来越多。一个人的个人本体性或自我概念也是这样。心理学者让四年级、六年级、初中二年级和高中三年级学生对"我是谁"这个问题写出20种不同的答案。他们发现，年幼儿童(9-10岁)在描述自己时，比前少年期儿童(11-12岁)使用较多的具体语言，抽象语言则较少。一般说来，年幼儿童所涉及到的分类标准有姓名、年龄、性别、住址，以及他们的身体属性和所喜爱的活动。少年在描述自己时则较多地涉及到他们的品质、信念、动机和自己的亲密朋友。从以下三个学生的回答中可以看出自我观念朝着更加抽象和更加"心理化"方向的发展变化：
9岁：我叫***。我长着一双大眼睛，黑头发。我喜欢体育！我家有七口人。我眼力特别好。我有很多朋友。我住在……我有一个一米八高的叔叔。我的老师姓王。我爱打乒乓球！我在班上大概算最聪明的男生。我爱吃……我喜欢学校。
11岁半：我叫***.。我是一个人……一个女孩子……一个真诚的人。我不太漂亮。我学习一般。我钢琴弹得相当好。我比我的年龄要长得高一些。我不爱讲时髦。我游泳特别好……我努力做个有用的人……总起来说我还不错，但我性格不突出。一些女生和男生不太喜欢我。
17岁：我是一个人……一个女孩……我属猴。我是一个忧郁的人……一个优柔寡断的人……一个有野心的人。我特别爱求知……我很孤独。我是一个中国人。我是共青团员。我还算是一个慷慨的人，但有时慷慨是装出来的。我有时很激进，有时又很谨慎。我不是一个容易被规类的人（我不愿意被别人分类）。
当学龄儿童使用心理学语言描述自己时，常常以具体的方式进行描述，并且把这些特性看成是绝对化的、不可改变的。例如，一个8－11岁的儿童说他很"善良"时，似乎认为善良是他个性中稳定、持久的特点，将永远在与别人的关系中表现出来。而青少年在用"善良"这类表明特性的字眼描述自己时，可能会认为，如果有正当的理由，他们可能会以不同于自我描述的方式来行动。例如，一个18岁的"善良"的高中生可能会说，"我愿意帮李晓做家庭作业，但不愿帮张跃，因为李晓确实需要帮助，而张跃太懒了。我觉得我这样做是公平的。"这就是说，他们把一种稳定的特性（如善良）与一种信念（如只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）结合起来，形成一种抽象的自我概念，为他们的两种相互矛盾的行为提供逻辑解释。
总之，从儿童中期到青少年期，儿童对隐蔽自我与公开自我的理解越来越抽象化。天真的六岁儿童觉得，他们的公开自我就是他们的自我的真实写照。当他们逐渐变成一个沉思少年以后，就不但能区分隐蔽自我和公开自我，而且认识到，他们的隐蔽自我和公开自我会发生激烈冲突，有时候，"公开自我"干的事，"隐蔽自我"既理解不了，也无法干涉。（写于1995年9月24日，发表于《父母必读》1996年1期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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